英国博物馆藏有一件约 1086—1127 年的北宋定窑盘。白瓷盘心没有婚礼人物,也没有写“夫妻和美”,只刻着两只在芦苇间游动的鸳鸯。博物馆却把这对鸟明确称为婚姻幸福的象征。寓意不在某一只鸟身上,而在两只鸟共同组成的关系里。
鸳鸯读作 yuānyāng,英文通常称 mandarin duck。雄鸟进入繁殖期后色彩鲜明,脸侧有白色眉纹,背上还有醒目的橙色帆状羽;雌鸟多为灰褐色,眼周有白圈。一雄一雌出现在同一片水面时,观者很容易认出两个外观不同、却彼此相伴的个体。
这幅成对的画面经过诗歌和婚庆器物的反复使用,逐渐成为夫妻相伴的祝愿。常听到的“鸳鸯终身不换伴侣”也影响了这一寓意,不过它是历史上的文化信念,并非现代鸟类学确认的绝对规律。
诗歌把鸟对写成相伴的两个人
鸳鸯很早就进入中国诗歌。《诗经·小雅·鸳鸯》写鸳鸯成对,也把它们放在祝颂语言中。诗中接着祝愿受颂者长寿、有福,因而不能仅凭诗题便把它定为婚礼诗,更无法把它指定为婚姻象征的唯一源头。
唐代卢照邻《长安古意》中的伴侣比喻已经十分清楚:“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说话的人愿意成为鸳鸯,连神仙也不羡慕。水面上的鸟对在诗中变成了两个愿意相守的人。
这句诗不必承担“发明象征”的任务。它留下了一个更可靠的事实:唐代读者已经能够把“愿作鸳鸯”理解为恋人相伴。诗句流传以后,盘、瓶或织物上的一对鸳鸯也有了一套现成的伴侣语言。
婚礼礼物让诗中的愿望有了形状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件十五世纪末至十六世纪初的掐丝珐琅盘。盘中一对鸳鸯游在莲花之间。馆方说明,当时人相信鸳鸯终身相伴,因此把它们视为婚姻忠贞的象征;鸳鸯纹也常用于婚礼礼物。鸳鸯和莲花同现,则表达夫妻关系和谐的愿望。
英国博物馆的一件明正统年间梅瓶把同一愿望铺满莲池。瓶身画着两对雄雌鸳鸯。馆方记录说,元代以后,雄鸟和雌鸟成对出现的题材在瓷器与服装上逐渐流行,带有这类图像的物品常被当作婚礼礼物。
馆方能够确认梅瓶的年代、产地和画面,也能说明这类题材常见的婚庆用途;这只梅瓶当年是否真的用于一场婚礼,页面仍标为推测。图案具有婚姻寓意,不表示每件同类旧物都能找到一位确定的婚礼主人。
画面中的莲花也不应被强行改写成莲鱼纹的“连年有余”。没有鱼,就没有鱼/余这一层谐音。莲池为水鸟提供自然环境;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解释中,莲花又与鸳鸯共同加强夫妻和谐的祝愿。
诗句、瓷盘、梅瓶和织物把鸳鸯成对的形象带进不同场合,也让它成为可以陈设、穿戴或赠送的婚姻愿望:希望两个人相伴,关系和美,在共同生活中彼此忠诚。
“终身配偶”是文化信念,不是物种铁律
英国博物馆在梅瓶的策展说明中明确指出,鸳鸯终身配偶是一种错误认识。历史上的人相信它们终身相伴,这个信念确实帮助鸳鸯获得婚姻幸福的寓意;信念曾经存在,并不表示其中的动物行为描述完全准确。
2022 年一项关于伦敦 Richmond Park 自由生活鸳鸯的同行评议研究,观察到鸳鸯会形成很强的季节性配对。有些雄鸟和雌鸟在双方都存活时,会在连续繁殖季重新组成一对。研究者同时明确写道,鸳鸯并不必然终身配对。
鸟类行为让人注意到鸳鸯经常成对活动;诗歌把鸟对写成伴侣,婚礼礼物又把这种比喻变成可见的祝愿。文化选择了“相伴”这一面,并把它发展成忠贞与和谐的婚姻理想。中国婚礼艺术或吉祥器物上若出现一雄一雌鸳鸯相对、并游或同处莲池,通常可以这样理解;只有一只水鸟,或无法确认种类的两只鸟,则还需要馆藏名称、外形特征和器物语境才能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