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苏轼的传记,很容易产生一个小困惑:苏轼、苏子瞻、苏东坡,究竟哪个才是“真名”?答案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只是来历和用法不同。轼是名,子瞻是字,东坡居士是号。古人不是把三个词依次填进一张姓名表,而是在不同关系和场合中使用它们。
先看“名”:孔子名丘
《史记·孔子世家》介绍孔子时写得很清楚:“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丘是名,仲尼是字,孔是姓。
名是辨认个人的核心名称。不过,古书里谁称谁的名,要看关系和文体。尊长称晚辈、本人自称、官府记事、后世史家叙述,情况并不一样。我们常听到“古人不能直呼其名”,这句话只抓住了礼貌和身份距离的一面。若把它理解成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绝不称名,反而读不通大量史料。
今天的中文姓名,通常仍以姓和名为主体。关于两者怎样排列,可先读为什么中文姓名通常姓在前。
“字”为什么会在成年后出现
《礼记·冠义》有一句话:“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在这套礼制中,男子行冠礼,随后命字,周围的人开始以成人之礼与他交往。英文资料所以常把字译作 courtesy name。
这不等于说字就是 middle name。它不是夹在姓和名之间的固定一段,也不能当成全民通用的登记字段。在传记、书信、题跋和士人交往中,常能见到“姓+字”的称法,例如苏子瞻。美国国会图书馆处理东亚人名时,也把 zi [courtesy name] 单列为名称形式,而不是塞进现代姓名结构。
有些人的名和字在意思上彼此照应,于是后人喜欢从字义推测两者的关系。但遇到具体人物,传记和本人题署总比猜字谜可靠。
“东坡”是怎样成为一个号的
苏轼的号有明确的生活背景。传记材料记他在黄州“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也就是说,他先有黄州东坡这段经历,后来才用“东坡居士”自称。这个号逐渐有了很强的辨识度,以至于今天单说“东坡”,许多读者也知道是在说苏轼。
号的自由度比字大。居所、志趣、信仰、书斋和人生际遇,都可能成为取号的材料;号可以自取,也可能由别人叫开;一个人还可能先后使用几个号。它有时像笔名,有时像公开的文化身份,并不完全等于日常昵称。现代编目规范因此会把 hao 记作 alias 或 pseudonym,并允许同一人物保留多个号。
回到苏轼身上,三种称呼就不难分了:
名:轼。正史以“苏轼”立传。
字:子瞻。成年后的交往称呼,常见“苏子瞻”。
号:东坡居士。与黄州东坡的经历相连,也常简称“东坡”。
写信的人称“子瞻”,评论诗文的人说“东坡”,史家写“苏轼”,未必是在争夺一个唯一正确的称呼。他们可能只是站在不同关系和文体里说话。
有“号”字的称号,不一定属于这一类
谥号、庙号、年号常和历史人物一起出现,却不能都塞进这里的“号”。谥号通常是身后给予的评价性称号;庙号用于宗庙称谓;年号则用来纪年。唐太宗的“太宗”是庙号,乾隆是年号,都不是个人自取的号。
辈分字也容易让初学者混淆。它是家族为同辈成员安排的共享用字,与“子瞻”这样的字不是一回事。
三件套并非人人都有
我们能读到的姓名材料,格外偏向帝王、官员、文人、艺术家和地方精英。他们留下的传记、书信、作品和题款多,名、字、号也更容易保存下来。这不能证明普通人都拥有完整的三套称呼。
时代、阶层、性别和地区都会造成差异。《礼记》讲的是一套礼制理想,《史记》和《宋史》保存的是具体人物个案。前者不能直接当作全民生活统计,后者也不能替所有人作证。
下次再碰到陌生称呼,不妨先查传记中的几个提示词:材料说“名”什么、“字”什么,还是“自号”什么?再看称呼出现于正史、书信、题款还是后人评论。这样做,比把名、字、号硬套进现代护照姓名更接近历史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