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习惯把蝙蝠和洞穴、黑夜、吸血鬼放在一起，第一次看见中国瓷盘和旧时礼服上的蝙蝠，大概会觉得奇怪：这么漂亮的东西，为什么偏要画一种有些吓人的动物？
可是在清代中国器物上，蝙蝠常常待在一句祝福里。故宫博物院的一件白玉带扣，正中刻着圆形的寿字，外面围着五只蝙蝠。它不是驱邪用的怪兽图，而是“五蝠捧寿”。
蝙蝠怎么变成了“福”
关键不在蝙蝠的习性，而在它的名字。
蝙蝠的“蝠”读 fú，福气的“福”也读 fú。字形和意思完全不同，声音却相同。工匠把蝙蝠画到器物上，看画的人由“蝠”想到“福”，看不见的福气便有了一个具体形状。
离开汉语，这层联系很容易消失。对不知道这组谐音的人来说，画面上只是一只蝙蝠；听懂“蝠”和“福”以后，才知道它在替器物主人说吉利话。
传统纹样里的蝙蝠也不总像动物图鉴。它的身体可能缩得很小，两翼向左右铺开，尾部和爪子卷成装饰线条；放进团纹以后，有时甚至要看一会儿才能认出来。工匠关心的不是把真实蝙蝠画得多么逼真，而是让它能进入器物的形状，同时还保留足以辨认的翅膀和身体。
所以，“蝙蝠代表福”只是读图的第一步。它告诉我们这只动物为什么会出现在画面上，却还没有告诉我们整幅图案准备祝愿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五只蝙蝠
一只蝙蝠可以让人想到“福”，五只蝙蝠则会引出“五福”。
「尚书·洪范」所列的五福是：“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大致说来，是长寿、富足、安康、重视德行，并能正常走完一生。它比“五种快乐”宽得多，所以以后制作英文版时，用 the Five Blessings 会比 five happinesses 更接近原意。
后面两项尤其容易被今天的词语带偏。“攸好德”谈的是对德行的看重，“考终命”包含安稳走完生命的愿望。五福并非把同一种好运重复五遍，它把古人心中较为完整的人生拆成了五个方面。五只蝙蝠之所以有意义，靠的正是这套已经存在的“五福”观念。
再看故宫那件白玉带扣。它长13.5厘米，宽5.3厘米。五只蝙蝠围在外面，借音成为五福；寿字放在正中，又把祝愿落到长寿上。数量、位置和中心文字合在一起，才构成“五蝠捧寿”。
换到衣服和瓷盘上，怎么认出同一句祝福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件十八世纪前半叶清代女吉服袍，由丝缎、丝线和金属线制成。五只蝙蝠被整理成相互衔接的团纹，围着寿字展开。它们要顺着圆形构图适应织绣，模样和玉扣上的蝙蝠不完全相同，但读法没有变：先认出蝙蝠，再数数量，最后看中间围着什么。
在带扣上，五蝠捧寿是一个集中而清楚的小构图；到了袍服上，同样的结构会随着衣料反复铺陈，成为整体装饰的一部分。图案并不是从一种器物原样复制到另一种器物，它会跟着材料、面积和制作方法改变形状。
英国博物馆收藏的一件清雍正时期瓷盘，也把蝙蝠和寿字放在一起。到了瓷盘上，同一句吉利话换了一种材料继续出现。玉器、礼服和瓷器并不是三套互不相关的符号，它们共用一套借声音和组合读图的方法。
看到五只蝙蝠，就一定是“五蝠捧寿”吗
不一定。
五只蝙蝠可以让人联想到五福，但“五蝠捧寿”还需要寿字或相近的中心结构。若只数到五只蝙蝠，没有看它们围着什么，也没有查看器物的年代和用途，名称就可能套错。
网上还常把倒挂的蝙蝠解释成“福到”，因为“倒”和“到”同音。这种说法容易记，现有资料却不足以证明每一只倒挂蝙蝠都必须这样解释。读传统图案不能只背口诀，仍要回到那件器物本身。
还要留意文物的年代和使用环境。清代宫廷礼服上的成熟组合，可以证明这件礼服怎样使用蝙蝠纹，却不能替所有朝代、地区和民间器物作答。可靠的解释通常从具体作品开始，再判断它是否符合已经知道的常见组合，而不是先背一个答案，再把所有图案塞进去。
所以，下次在中国瓷器、礼服或首饰上遇到蝙蝠，不妨按这个顺序看：先听“蝠”和“福”，再数有几只，最后看它们围着哪个字。那时你看到的就不只是一只夜行动物，而是一句被画出来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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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资料
001｜「尚书·洪范」 https://ctext.org/text.pl?if=gb&node=21282&show=parallel
002｜故宫博物院：「白玉五蝠捧寿带扣」，故00091075 https://www.dpm.org.cn/collection/jade/232335.html
003｜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oman’s Ceremonial Robe, Object No. 43.119 https://www.metmuseum.org/art/collection/search/53715
004｜British Museum: Dish, PDF.743 https://www.britishmuseum.org/collection/object/A_PDF-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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