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铜钱从铸模里取出时，并不是一枚枚边缘光滑的成品。熔化的金属沿浇道进入多个钱模，冷却后形成带枝杈的“钱树”。工匠把钱逐枚折下，外缘还会留下浇口和毛刺，需要继续锉平。
方孔在这一步很实用。多枚铜钱可以套在方杆上，孔与杆的直边互相咬住，锉削外缘时钱币不会跟着转。离开钱局以后，同一个孔又能穿绳，把大量低面值铜钱集中起来点数、携带和支付。
所以，“为什么有孔”和“为什么是方孔”有两个相连的答案：孔便于套杆和穿绳；方形则能防止钱币在修边时旋转。
战国圆钱既有圆孔，也有方孔
圆形方孔钱并不是秦始皇突然发明的全新形状。英国博物馆钱币展厅指南说明，战国时期一些诸侯国已经发行圆钱，中央有的开圆孔，有的开方孔，钱文通常标示重量或价值。
英国博物馆收藏的一枚齐国铜钱，就是直径 36 毫米的圆形方孔钱。它属于战国时期，说明秦统一以前方孔圆钱已经存在。
秦在公元前 221 年统一后，以方孔半两钱取代各地不同的钱制。这个节点的重要性在于标准化：圆形、方孔和重量钱文被纳入帝国范围的统一货币，而不是方孔第一次在历史上出现。
方孔帮助工匠把外缘锉圆
中国传统铜钱长期以铸造为主。铸模中的各枚钱由金属流道相连，出模后要从钱树上拆下，再清理内孔和外缘。UCSB 历史系的制造图解中，工匠正在锉削钱币边缘和方孔，成叠的钱则套在杆上完成最后修整。
如果圆钱开圆孔，再套入圆杆，锉刀一推，钱币容易围着杆转动。方孔配方杆后，四条直边限制旋转；工匠可以一次处理一叠钱的外缘。方孔不是为了把外缘做成方形，恰好相反，它帮助工匠把外缘修圆。
不同朝代、钱局和铸造技术不一定完全相同。这是一条有工序图和钱币学资料支持的典型流程，不应夸成两千年间每一枚铜钱都经过毫无差别的动作。
到了市场，孔又用来穿绳
铜钱单枚价值较低，一笔交易可能需要许多枚。中央孔让绳索直接穿过钱币，把散钱变成一束，便于点数、搬运和支付。
英国博物馆为了展示传统钱制，用真币重建过一串 1000 枚中国铜钱。馆内另有一组约 1910 年的成串钱，共 800 枚中国、日本、越南与香港钱币，分成九束。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也收藏一串乾隆时期方孔铜钱。这些实物证明，穿绳不是从钱形推测出的理论，而是真实使用方式。
“一贯一千文”是常见计价方式，但不能把每一根实物钱串都想成任何地方、任何时期严格足额 1000 枚。短串、地区习惯和折算都会影响实际数量。方孔提供组织钱币的条件，不保证每串永远同数。
“天圆地方”是后来的解释
圆形外缘、方形内孔很容易让人想到“天圆地方”。这种解释与中国传统宇宙观相容，也长期进入器物和现代设计说明。今天把方孔钱看作天地秩序的缩影，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文化阅读。
但现有材料没有提供战国或秦代钱局留下的设计说明，证明铸币者先想到天圆地方，再决定开方孔。相较之下，方杆防转、批量修边和穿绳都有可观察的机械关系与实物证据。
工艺原因和象征解释不必互相排斥。一个结构可以先解决制造与流通问题，经过长期使用后再获得宇宙、秩序或吉祥含义。需要区分的是证据强弱和出现时间。
钱币退出流通，方孔仍在工作
方孔钱后来不只用来买卖。英国博物馆一件十九世纪钱剑，把清代铜钱用红绳绑在铁杆上，用作辟邪物。现代挂饰又把仿钱、红绳、中国结和“吉祥如意”“一生平安”等题铭组合在一起。
这里的方孔仍有实际作用：绳索可以穿过、缠绕或连接多枚钱。但钱币已经从支付工具变成装饰和祝愿材料。这些后起用途不能反过来说明战国铸币时已经为钱剑或挂饰设计方孔。
读一枚方孔钱，可以按时间顺序看：先看它怎样铸成和修边，再看怎样穿绳流通，最后看退出货币体系后怎样被重新解释。方孔首先同时服务制造与市场；象征意义则是在漫长使用中继续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