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照着点名册念“周芳芳”,学生答到。放学后,另一位同学的母亲在校门口喊“芳芳”,叫的却是女儿陈雅芳。这两个“芳芳”写法一样,身份不同:周芳芳的证件名本来有两个芳,陈雅芳只在家里得到这个爱称。
汉语能把姓名中的一个成分重复,做成亲昵称呼。语言学家 Qi Wang 与 Anders Holmberg 举过普通话“果果”和西宁话“三三”等 pet name,认为重叠给名字加上 endearment 和 familiarity。简单说,重复的不是信息,而是双方已经有的亲近关系。
假设一个孩子叫陈晓雨,家里长期叫她“雨雨”。这个例子能说明结构,却不能变成操作说明。新同学不能因为看见晓雨两个字,就自行挑出“雨”重复;更不能把她的姓陈叠成“陈陈”。哪个字被使用、谁可以使用,都来自实际相处。
小孩常听叠字,但叠字不只属于小孩
饭饭、车车、狗狗常出现在成年人对幼儿说的话里。声音重复容易听出柔和节奏,也可能帮助孩子切分词语。Mengru Han 与 Yan Gu 比较普通话儿童定向语体和成人定向语体,确实发现前者有更多种叠词。
他们的结果还有后一半:只有被成人判断为儿童专用的叠词,实际出现次数才在儿童定向语体中更多。也就是说,一部分叠字很像儿童话,不能据此把所有重复形式都判成幼儿用语。
陈晓雨上小学后,同学可能也跟着家人叫“雨雨”。多年后,她的父母和童年朋友仍这样叫,称呼不会在她十八岁那天自动消失。城市中文昵称研究还记录过伴侣创造只有两人使用的 pet name。成年人之间的叠字,可以保存童年关系,也可以标记恋爱或共同记忆。
问题不在于成年人能不能听见叠字,而在于谁有资格这样叫。父母口中的“雨雨”不自动开放给新同事;伴侣的私密称呼也不会因为旁人听过一次就变成公共称呼。有人喜欢旧昵称,有人只许家人使用,也有人在工作中觉得它太幼儿化。没有统一的停用年龄。
点名册上的“芳芳”不需要还原
回到开头的周芳芳。Wang 与 Holmberg 的姓名结构研究说明,重叠可以直接组成普通话的双音节给定名。因此,芳芳可能就是父母登记的完整名,不一定存在一个更“正式”的单字芳。
只看拼音 Lingling,判断会更困难。它可能对应两个相同汉字,也可能来自两个读音相近或相同、字形不同的汉字。拼音还分不出证件名、家庭称呼和艺名。要看本人怎样写、怎样介绍,以及可靠记录怎样标注。
遇到一个自我介绍为芳芳的成年人,照着叫芳芳即可,不必替她删掉一个字。若共同朋友说明只有家里称她“芳芳”,则先用本人公开使用的姓名。称呼中的亲昵不是由重复形式单独授权的。
所以,中文爱称重复一个姓名成分,通常是在用声音和结构表示亲近,不是在把名字缩短。它与儿童语体有真实联系,却能延续到成年;相同外观又可能直接是正式给定名。先弄清名字本身,再看谁在什么关系里使用,才能知道眼前的“芳芳”是哪一种。
完整给定名、家庭小名和外号的区别见中国人会缩短名字吗。小王、老王和阿明属于另一组关系构式,详见小、老和阿为什么放在人名前。姓名字数背景见中文名字通常有几个字。
参考资料
- Wang & Holmberg: The structure of Chinese personal names
- Wang & Holmberg: Reduplication and the structure of nouns in Xining Chinese
- Han & Gu: Reduplication in Mandarin Chinese child-directed speech
- Wang: Nicknames in Urban China—A Two-Tiered Model
- Wong: address and reduplicated names
- Lin: Exchange of Terms of Address
- 二〇二一年全国姓名报告
